| 暗香盈袖 |
07-1-1 13:48 |
考上了，首先想到的是到坛里来跟各位道个谢～～～顺便回顾一下自己的公考之路
[size=3][size=4]参加公务员考试其实最初对于我来说，是一种无奈之举，现在回头再看，真的是感慨多多，一时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我把自己大学毕业后的真实人生写出来，也许各位坛里的朋友才会明白为什么我要这样说～～～～
顺便先说一下，我是云南的，偏远地区，很多经济方面、生活水准等等具体情况真是不能跟各位比哦，
第一章 会溪记事
1999年的年末，滇东北正是寒风萧萧的时候。按照县里县的规定，像我们这种从师专毕业的教师应该到基层去锻炼。师专嘛，本也就是培养乡村教师的院校。于是在一个冻雨蒙蒙的中午，我和三位校友带着行李，挤上人满为患的中巴车，在四十多公里崎岖不平的公路上颠簸了三个多小时，爆了两次胎，转了一次车，终于来到了会溪。
会溪是县里有名的大乡，在此之前的二十年里，我从未到过会溪，但对会溪却早已熟知，用武侠小说中的套语，便是“如雷贯耳”！会溪出花椒、魔芋、花生、生姜……都是整日操持家务的母亲口里常会念叨的好东西。当然，在许多人那里，我还知道会溪最负盛名的出产――人。这样说绝无歹意，倒是实事求是的陈述。高一的时候，班上有一女生，娇小玲珑秀美可爱，颇得男生们的欣赏和女生们的妒忌。不料一日有一男生将其惹火，此女生暴跳如雷凶神恶煞口出污言大骂不休，在场的同学均目瞪口呆。后来有知情者告诉我说这女生乃是正宗的会溪人哦，别看长得小巧漂亮，其实是很厉害很泼辣的哦。大二的暑假，有天上街借书，记不清何故要打个电话回家，蹩进路旁一私人小卖部，随手打了一个公用电话，不到一分钟的通话时间，结果看店的老太要收两元钱。年轻人气盛，与之理论，不料三句话没说到一条道儿上，老太竟拍着巴掌破口大骂，中间还夹杂着偶尔射来的她的唾沫。我自叹不如，扔了两个钱逃之夭夭。半路上遇到闻讯而来的母亲，一问究竟，才知道这老太竟也是正宗的会溪女人，多年前从会溪嫁到县城来的，也是众所周知的厉害角色。母亲气不过，拖了我要找她理论，结果周围的人都劝说算了算了，这老太婆就这副德行的，何必伤精费神呢？劝了一席，母亲回头恨恨地骂我说：“谁让你去招这种泼妇？”
我低头走在母亲身后，深深地感到真是自己的不是了。自此，我对精明泼辣的会溪人是敬而远之。
现在我却要到会溪去工作生活了。动身的前一天晚上，一向为人敦厚谨慎的父亲还找我作了一个小时的详谈，主题便是前往这样一个小镇，应该如何与人相处。知子莫如父，知道我脾气的父亲对此怀着深深的忧虑，只是我没有看出来而以。
从会溪镇的丁字路口一直往下走，据说那一竖顶头的“钩”，就是永善县第五中学了。一道破烂的“门”（说它是门，是因为它两旁还各有一砖砌的柱子，中间夹着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具有“门”所具备的要素），隐隐约约看到门柱上有一块破损了的木牌子，上书“**县第五中学”。进门走几步再转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了：一个四合院子，中间是篮球场，左边一排两层结构的砖房，右边两排土木结构的危房，危房后面一幢三层楼的砖房，青灰的砖色，显得有点沉闷，不过几乎每扇窗户外面都飘着几件晾晒的衣服，散发着浓浓的生活的气息。我们知道，这里就是我们的目的地了。
由于是在年底才分配到校，学校的教学工作已经接近尾声，自然就没有教学任务，我们的日子过得很是轻松。然而学校校舍紧张，有一部分新来的年轻教师就没有房子，很不幸的是我也是其中一个。东家住一晚西家蹭一顿饭的熬了近十天，最后才基本满足了新来的十一名教师的住宿问题。我分到了三楼的一个单间，于是抖擞精神打扫卫生，收拾自己那十平米的小屋。虽然灰尘满室，可是一边默默念着刘禹锡的“孔子云；‘何陋之有？’”，一面钉颗钉子挂自己的水彩画，到集市上扯几尺心爱的花布做窗帘，挑两付清新的青花瓷碗当饭碗……也着实让我打心底兴奋异常，两百年前到西部拓荒的美国人，应该就是我这样的心情吧。
收拾停当已经是元旦，我们在学校里也待了一段时日，渐渐对学校有了一点了解认识。
我们的学校是一所乡村中学，教师大部分是外地的，其中又以县城居多，有些是本地人，生源来自会溪和邻近的三个乡，全校共有八百多的学生和数十名教职员工，算是除县城中学外下半县唯一的一所完全初中。学校建在镇尾，球场左侧的房屋就临江，进屋就是满耳的涛声，开窗就是满眼的江水，学校实际就是在一座悬崖上（这是后来到江边玩耍时候才看出来，据说这学校本就是在解放后的航道队的旧址上建起来的。）球场左侧的两层砖房属于一套三的结构，全是住的资历比较老的教师，清一色拖家带口的；球场左边的三层楼房大多是单间，仅有几间是一套二的，故而多是住的单身年轻教师，那几家有家属的“老教师”，据说大多是不会像领导靠拢而没能争取到左侧的一套三。左侧和右册，隔着一个球场，但彼此的“泾渭分明”却在我们去后几天就感觉出来了。
实话实说，学校的风景还是不错的，迎面有满目青山，身侧是滔滔江水。白天学校是很热闹的，到了夜晚就沉寂下来，没有学生宿舍，学生们大多都在镇上租房子，偌大的校园又没几颗路灯，漆黑一片。没有教学任务，我从家中带来的书也早就看完，晚上没事，就楼上楼下地四处窜。同来的学友们有精通麻将的，很快就融入了老教师们的“圈子”。这里兴打“倒板”，不分东南西北风，谁胡谁扔色子，也能吃能对，能胡就胡，速度快，算帐也极方便，两块五块十块是小的，五十一百也有人打，夜夜鏖战甚至通宵达旦。不会打牌更不会麻将的，要么“买马”，和场上选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要么就如我一般守在旁边纯粹的看热闹，籍以打发无聊的时间。
即使是这样，我也常常感到一阵茫然和不知所措，毕竟读了近二十年的书，中文系的学生的通病就是沾染了比别的学科的人更多的“文人习气”：没有书和没有麻将牌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简直就是不能拿来相提并论的两种完全不同的境况。我总在看人家打麻将看到夜深的时候产生一种莫名的荒诞感来，不明白自己学了那么多年读了那么多的所谓圣贤书到底是到会溪来干什么的？
学校下方不到十分钟的路程，就是金沙江边。江边有一极大的沙滩，一条名字简朴得干脆就叫“小河”的小河从莽莽大山中间流出，穿过沙滩汇入金沙江。会溪人都叫它“小河”，我却为它颇感到遗憾――它其实是一条很美丽的小河啊，如金似玉的美质却无人赏识。好在后来看县志，了解到“会溪”这一地名的来历原来竟然与这无名的小河大有关系。县志中言，此地古时候有一清溪汇入金沙江，溪旁多长桧树，故而得名“桧溪”―――那么，那两旁多长桧树的清溪，定然就是眼前这条潺潺的“小河”了―――我心中替“小河”的不平才从此消散了。又想到世上本就有许多人或事物，都是不被别人了解而在莽莽大千世界中默默然地存在成长着的，又有什么可不平和遗憾的呢？
沙滩畔的还有一片崎岖嶙峋的苍苍乱石，本地人叫它“大石盘”。大石盘的乱石间又有一泉，自石缝中泻出（说泻，是因为泉量极大），奔腾趵突，白浪如银，在石缝中曲曲折折后最后也流入江里。会溪街上地势高些，常年缺水，所以镇上的人常常到这里来背水、洗衣和做别的事情。特别是冬天的会溪，各家各户收的魔芋要加工，都请人背到大石盘洗得干干净净，久而久之这泉边形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定――泉水的最上一阶背水，下一阶洗衣服，再下一阶就是洗魔芋啊戏水啊玩耍啊等等的了。自从知道这个好去处之后，我就常常在晚饭后，抱着一本看了不知多少遍的《林清玄散文》来到泉边，寻一块干净的大石，双脚浸在清凉的泉水中，发呆，遐想，沉思，甚至打瞌睡。昏沉沉中，暮色渐深，人声渐少，我也必须回学校了，临行之前掬一捧清泉，泉水清澈甘洌，心底不由得就浮起苏东坡的话来：“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涿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涿我足。”这话说得多好啊，这沙滩上秋冬水落石出，春夏被江水淹没的“大石盘之水”，不正是会溪人的沧浪之水吗？
会溪这个地方的民风老实说并不是很淳朴，当然，这是针对镇上而言，虽然我如今已经离开会溪好几年，但凭心而论，它的确不是个民风淳朴的地方。来到学校不久，就见到好几回家长带着一大群人到学校里来找人，气势汹汹，让很多我们没见过阵势的新老师很是害怕。有一回，我们一起分下来的一名美术教师在学校的宣传墙上画宣传画，背后几个镇上的学生，逃课出来闲逛看他画画儿，过问了两句也没有人听。他管不了，回头继续画自己的画，“扑“的有人扔了一把稀泥巴在他背上，回头问的时候，却都说没看见。他见一个手上还尽是稀泥，过去质问，这几个学生却先围了上来。这美术老师个子小还不及那个学生高，但毕竟是成年人，虽然被几个学生打得够呛，可是扔泥巴的那个学生也吃了他几拳。好在没课的老师们听见有人喊“老师打人了”就都出来了替他解了围。“有本事的等着！”那几个学生离开后不一会，果真就来了一大群人，为首的正是扔泥巴的那个学生的父亲，以及他家的老表弟兄，个个手里提着棍子。后面又跟着几个女的，苦苦啼啼，据说是那学生的外婆、小姨等。我们一帮年轻教师正在屋里谈论这件事，一看来了这么多人，谁也不说话了，年轻的几个男老师都把凳子等提在手里，女教师胆子小，连忙跑出去找领导和保卫。有人提醒我们去找找学校里两个颇有威信的老教师（他们都是本地人）。学生家长看这一帮来的“新兵蛋子”还敢提东西，也有点出乎意料，双方僵持着，直到那两个老教师来了，那家长才开口说：“我们是来讲道理的。老师打学生还有理啊？他必须道歉，赔偿医药费，否则，打死他，还教你妈的书……”
奇怪的是，我们的学校领导们在这种时候都不见了。我们几个女教师躲到了另一名老教师的家里，等着那边的谈判“结果”。这位老教师招呼我们坐下，笑笑说：“你们是才来，这种事以后看得多了就没什么了。我们这里的学生，尤其是那几个全校有名的学生，是没人敢管的，一管，就惹火烧身，他们家的一大家子都会找上门来。你们一定很奇怪，我们学校的保卫啊领导啊都全不见了，你找他们他们也拖拖拉拉的不想来管，任凭事态发展，被打的老师的命运一般就是两种：一种是下小道歉，不管自己有理还是没理；一种就是找本地的老教师出面调停，出点钱或说一堆好话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们这回的事情啊，估计出点钱给他家一个面子就算了。以后啊，别太坚持原则了。”“可是……”“有什么可是的，他们的家长都一点不管，你当老师的管得了吗？一管就跟你动手，打了还找他爹妈出头收拾你，何必呢？”
难怪学校里的大多数教师平常日子除了教书上课，绝大部分时间是在学校里和同事们呆在一起，一到周末，外地的教师个个都想方设法往县城跑。
从此没事我也都呆在学校里，打发时光。大家个性、家境等各个方面均不相同，派遣无聊的方式自然也就“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一位同样出自音乐系的师妹，感情极缠绵，迷恋韩剧，一分到学校就买了一台电视机和VCD，每日除了上课就是看各种各样的韩剧，会溪没有韩剧套碟出租，就打电话让县城的亲友租了请班车带下来，她得到之后拉起一伙志同道合的女同胞们一口气看了，其熬更守夜的执着精神绝不亚于麻将大师们。可惜我虽也是女流之辈，对这缠绵悱恻的韩剧却一点不感冒，只是每每深夜无热水了，起来到楼道里一寻，十有十回能够在她的房里寻到放在火炉上没什么用处的一壶热水，毫不客气提来用了，她们继续烧就是。
有一名家也是县城的男教师，二十来岁，个子不高，小鼻子小眼，胖胖的，看样子比他的实际年龄小好几岁。他比我们先来一年，是学校团委的领导人物。平时懒得出奇，据说曾闹出过买的南瓜放在角落里直到生蛆爬满四壁的光荣典故。不过人懒是懒，可是一张嘴是特别能说，不管你是什么态度心情，如果真要逗你发笑，他总有办法。他这一项本事是我最为羡慕的。他上课的气氛据说很活跃，学生们很喜欢他。他的人缘也很好，这一点在后来他改行到了县委后才让我真正意识到他的好人缘真是不一般。不过没有几年我遇到他他就没有这么高兴了，他告诉我他胆固醇偏高，还高血压。我想这也许就是县委政府的职业病吧，跟我们教师的咽喉炎是一个道理。自此，我也就不再羡慕他到县委工作了，我虽然有咽喉炎，但我没有高血脂和高血压。我觉得我很幸福，比他幸福。
还有一名男教师，极其喜爱看书，对书本对社会对人生均有不少独到见解，每每发言总能一言切中要害，让人不敢小觑。他平时的工资，大半用来买书，自己穿得十分朴素。大概由于朴素，自然就没有什么吸引力，三十岁了还没找到女朋友。性格愈发的孤僻，看了不少书，就想着找人聊，聊来聊去只有我和另外两个男老师和他还能谈谈，我们就常常一起相约“清谈”。他极力向我推荐他喜欢的书，都是些有点“另类”的书,看得多了容易愤世嫉俗，冷峻有余而热情不足。我和他的讨论就往往从赞同到分歧最后闹得面红耳赤不欢而散。有人看我们几个常常在一起聊，关心“时事”的人们就有来问我：“唉，你不会是和他在谈恋爱不吧？”我翻一翻白眼，“你说呢？可能吗？”有一次和他聊天随口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他的要求高得吓死人，真正要有品位有追求有容貌有档次有品德的，看他一本正经严肃认真的表情，我也认真地想了一想，可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到我这二十年里有没有认识一个半个像他所描绘的女人可供他认识和结交的。结果我闷了半天才说了一句：“老兄，你中毒太深了。”他淡淡的笑笑，不再就这个问题说什么。直到我离开会溪，他都是孤身一人。不过一个人如果看透了一切比如看透了爱情婚姻，也许就会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我离开会溪不到半年就收到了这位师兄的请柬，我的吃惊之余忍不住“三八”了一回，四处打听他的未婚妻情况。据说是他家里帮他找的。“一般般，任何方面都是一般般，”电话那头会溪的老同事这样说，“你说怪不怪？我们还以为他要找一个多么多么了不得的人呢，到头来也不过如此……”电话那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我则无话可说，只是心中泛起一股同情和悲凉。
第二个学期，我们这一伙年轻人就被委以重任，都担任了一定的教学任务。我不能再像过去一样时常出游“大石盘”了，年轻的心里，憋足了劲头想教出个样子来。从此天天打着交道的，就是学生了。
这学校的学生绝大多数都是农家子弟，十分的纯朴可爱。他们是最基层的学生，对人生，对未来，他们并不是个个都抱着远大的理想做着七彩的梦。到初中来读书，对一部分家境贫寒的学生来说，已经是相当不错的了，所以能不能读到毕业，能不能读到高中，他们都很少去想，至于大学，就更不敢想了。
我对这一事实的认识，是在第二个学期开学后不久。
一个姓何的女生，总是来迟到，偏生我对纪律要求又非常的严格，所以开学后两个星期，我已经“训”过她很多次。然而效果并不好或者说根本就没有什么效果，我在盛怒之际，决定亲自去“家访”，想当着她的父母的面好好教训她一回，当然，顺便也可以教育一下那两个不负责任的父母亲。
下午放学后我就跟着她一起回家。她说她家在镇那一头出去不远的何家湾。我气冲冲的样子跟着她，她也怯怯的不敢和我多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在公路上闷闷走着。
走了半天，还没下公路。我忍不住问：“你不是说你家在公路坎底下吗？还没到小路？”
“快到了。”她小声地说，“老师。”
我肚子有点咕咕叫的感觉了。我就又问，“到底还有多远？到了小路还要走多久？”
“下了小路，再爬上河沟就到了。我们何家湾分上何家湾和下何家湾，我家在上何家湾，要难走一点，老师你可能不习惯。”
我看看时间，已经走了整整半个小时，想想她说的，我于是说，“算了，我今天还有晚自习，就不去你家了。你晚上要准时来上课。”
我像个临阵脱逃的逃兵一般逃了，途中根本不好意思回头看我的这位学生。
晚自习她又来迟到了，站在门口喊‘报告’，我冲她点点头，“你进去吧。”
晚自习后我找到班主任家，想了解一点关于她家的情况。原来她父母早就离异了，她判给了父亲。父亲人不错，可是没什么本事，来报名的时候就跟班主任说过，书是她要读的，要读就先读着呗，等以后有了后妈，家里还要生儿子，到时候是不会让她读高中的。读点书，多认得几个字，以后好出去打工。
我第一次怀着一份分外沉重的心情回到了自己的宿舍，连看打麻将的心情都荡然无存。以前曾经为自己在这学校里夜夜看打麻将而感到茫然和荒诞，如今为自己在这学校里教书能达到一个什么样的目的而感到从未有过的茫然和荒诞。我感激自己的父母，在我对学习一点不认真的时候没有放弃我，而是踏踏实实地供我读书，直到我一路跌跌撞撞读到师专毕业。
我是多么的幸运！
我开始以一种新的眼光来看待我讲台下坐着的学生们。看他们黑黝黝的眼珠闪着的光芒，看他们写字时候露出来的红黑厚实的手，看他们绝大多数都有点脏乱的头发和穿五毛钱一双的晴纶袜子的脚。他们脚踏实地地生长在土地上，没有高远的理想未必就全是坏事，他们相信自己的一双手和力气，他们相信自己凭着自己的力气可以养活自己，这就比我这样的自以为读了几本书就该过着怎么怎么样的生活的人要实诚，他们比我活得真实。
从此我也开始重新要求我的学生，不再逼着他们提前半小时进教室背英语单词。晚自习有时候兴之所至，就教他们唱个歌（反正学校也没有安排正规的音乐课）。
有一天在上完了古代诗词之后，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才放学。没有练习可布置，所以就很随意地给学生们谈谈老师我自己最喜欢的唐诗宋词。谈到宋词是宋人用来唱的，学生中有人怯怯地问：“那么，是不是就像今天的流行歌曲呢？”
“对啊，”我笑着点头，“可以说就是我们今天的流行歌曲的歌词，而且还有不同的版本，就像有国语版的和粤语版、英文版的一样。”
大家都笑起来。
我这个一向严肃的班主任居然能和他们聊天并且用如此亲和的态度，大家都很高兴，我也感觉到了，我顺势举例：“比如我们才学习了的《水调歌头 明月几时有》就被后人谱成了曲子，好几个歌星都唱过，很好听的。”
学生们看我没有丝毫要中断聊天的迹象，而且他们的好奇心也上来了，都说没听过，要老师唱来听听，我也就唱了。
“原来词是可以唱的啊。”
“真好听，要是会唱就好了。”
“音乐老师咋不教我们唱这个歌呢？”
学生们都很激动，七嘴八舌地要求我教。我们学校只有一个临时客串的音乐教师，音乐课大多都被占用来上主科了。乡下的孩子们大多数还是第一次听到古代诗词可以唱出来这样好听，学歌的欲望超过单纯的学习这一首词本身。我同意了，大家一阵欢呼，然后就一句一句地教和学，临近放学的时候，他们大多数都能唱了，毕竟歌词是他们老早就能够背诵和默写了的。
我于是要求最后齐唱一遍，结果我一起头，大家就都很整齐地唱起来：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昔是何年？我欲乘风飞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常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我依然还能够回忆起多年前的这一节晚自习，在这样一个偏远的山乡，在江风的伴奏下，一群坐在暗沉的教室里，支着破破烂烂的课桌学习的农家少男少女们，唱着我们的祖先用惊世骇俗的笔触写下的感动了不知道多少华夏儿女的千古诗篇，那么投入和动情，给了我这个学习中文的年轻人从未有过的莫明的感动，使我永远不能忘却。我在看麻将的过程当中产生出来的那种荒诞感才消失了许多。
或许学习中文和教学语文真正的价值和乐趣，不在于把教学成绩提高了多少个百分点，而是你有没有把我们的母语的美丽和魅力种植到孩子们的眼睛和心里，我不知道这一堂语文晚自习里，我到底充当的是一名教师还是一名学生。
又岂止这些呢？重情、恋旧、思念、惜别，从古至今，我们的祖先从古至今吟唱着的不就是这些内容吗？人生在世，聚散无常，能钩起我们的回忆和思念，牵动我们的情思的，不就是这些生命中刻骨铭心的情感的丝丝缕缕吗？三千年前在水一方的伊人，一千年前的苏东坡，今天的我们，不都是吗？永恒的情感体验感动着永恒的人的心灵。
如今我回到了当时梦寐以求的县城，过着比当时舒适惬意的生活，这样的感动却很难再触动我灵魂的某一根弦。当年那些可爱纯朴的农家少年们早已经走出了我的生活，我如今已背叛了唐诗宋词背叛了李白杜甫苏东坡李清照，决心踏入另外一种生活，可是，我很清楚地明白，我真正领悟这首词的意蕴，不是在大学的唐宋文学课堂上，而是在会溪这个小山乡中学的一节晚自习上。
后记：会溪留给我的，其实从时间和空间上来讲都并不遥远，可是，我发觉它留给我的，更多的是一些不成曲调的片断，零零散散。或许这就是生活，生活本就是平凡的，没有什么回肠荡气没与什么惊天动地，我和我身边的所有人都是草芥一般的平凡普通的人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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