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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一本奇书:《道咸宦海见闻录》。作为长期在厅局级到副部级之间徘徊的“高干”，作者张集馨将大到钱粮开支、战斗过程，小到案件始末、扑灭蝗灾都写进了书中。其中有大量清朝官场规则，现在也常读常新，简直算得上公务员/体制内教科书。财迷读完书之后，有如下总结：
我爱讲实话：本书内容吊打如今之官场小说比如《侯卫东官场笔记 》、《二号首长》、《国画》)。以下为正文：
第一：【站队最为重要，不站队就会被排挤】
张集馨前半身顺风顺水，和他站队抱粗腿关系很大，而且他抱第一个大腿特别粗，那就是道光。
网友评论云：张集馨起步就是奔着入阁去的（皇帝特捡，在山西遇到恶性案件道光也首先想到让他先查），如果不是道光早死，他肯定能成督抚——这个财迷比较同意。就书中内容看，道光对张很不错。
1845年初，张被任命为山西督粮道，第二天他到宫中遞摺谢恩，并请求动身去西安之前得到道光的召见。当日道光帝于勤政殿东翼的暖阁之中召见张集馨。同往常一样，起初皇帝询问了一些关于引见官的过往经历的问题——道光告诉张，他在山西任职之时，其上司曾专折密报光他的诚实程度，并要求张集馨此后更要坚持操守。道光叮嘱张谨慎持身、保持正直诚实的——道光告诉张有人盯着他，其实是把张当作自己人才这么说。因为如果张不值得重用，道光不会告诉张自己对张一直有所关注。
另外，在彰显皇威的言辞中，道光会流露出对张的嘱咐、期待，乃至赞赏和“画饼”。在道光同张最后一次对话中，还明示日后将对其委以重任，“我今日叫汝做藩司，是要汝作好督、抚，汝不可自暴自弃”——这都说明道光对张有好感。可惜道光在张做外地官大约十来年后就去世了，张氏未能成为封疆大吏，同对其赏识有加的道光皇帝的离世有一定关系。
至于张抱的第二个大腿琦善，则成了张集馨后来倒霉的原因。
琦善历任布政使、巡抚等职，官至直隶总督、文渊阁大学士。道光二十年，奉旨接替林则徐担任两广总督。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琦善对割让香港岛一事原加以隐瞒，被揭发后，道光皇帝以琦善擅自割让香港为奇耻大辱，将其“革职锁拿，查抄家产”，发军台，后获赦免，任驻藏大臣、热河都统、四川总督、陕甘总督等职。1854年秋（咸丰三年），咸丰启用琦善为钦差对抗太平军，筹建江北大营，但其殁于扬州军中，卒谥文勤——琦善因割让香港被抄家充军后还能被重新启用，足见咸丰对琦善非常信任。
道光死了之后，张找到了琦善做靠山。张在琦善手下做事，顺风顺水，屡受褒奖。但1851年琦善被弹劾，张受到牵连丢官。两年后琦善做了钦差，但张还没联系上他，琦善就死了，这导致张后面一直走霉运。被顶头上司桂良屌，又被各路人马排挤。郁郁不得志，最后告老还乡，写出此书。
琦善死后，张集馨直隶总督桂良手下做事，就受到排挤。桂良问他借钱，他拒绝了，桂良参他一个“不听调度，滥用帑金”，以至于他被充军。所以他对琦善各种揭老底，啥都敢说。
张集馨在书中说桂良,“其胸中蕴蓄如草芥,其口中吐属如市井”,因是恭亲王奕诉的岳丈,“椒戚贵族,气势熏灼”,卖缺受贿,无所顾忌。他又说:“钱香士方伯、吴竹如廉访,皆拜于桂良门墙,每人俱以数千金为贽,始得相安。”“甚至部选人员,虽极苦缺,亦必馈送二三百金，方敢到任。”桂良劣迹昭著,“丑声载道,民怨如仇”,因朝中有奥援，无人敢于参劾。
张集馨还揭底说，桂良的孙子浙江金华知府麟趾,随桂良到永定河巡查工段,直隶官员都得为麟趾送礼。一名官员向张诉苦说:“如卑职之候补苦员,亦敬送五百金，否则此官不能做矣。”卞姓官僚花费不赏,向桂良行贿,得署冀州知州,“每节尚以千金为馈，是以署事几及年余,未曾更动”。
有趣的是，张集馨曾经两次在官场上和桂良同事，第二次同事的时候，张的朋友劝张送礼求和，张不得已照办，原先恨不能将他置于死地的桂良立马变了副嘴脸，对他各种和颜悦色。
第二：【维系关系网非常重要，且花费巨大】
在清末官场，维持关系网非常重要，以至于张在这件事上对道光帝都阳奉阴违。
道光在任命张为山西督粮道后，曾经叮嘱张张尽快起身就任，不要在京城浪费时间，“作无益之应酬”——即拜访一些达官显要，馈赠礼品。
然而，张在这件事上却没有听道光的话：他开始周旋于一些与朝中显要的宴会之中，对这些人他在第一次召见后即开始馈赠别敬，包括军机大臣及章京、六部尚书以及侍郎等。为了孝敬这些京官，张进行了借贷，并精确地提到他陆续借贷的数目：大约17000两。后来，他还搞过“别敬“，总计大约15000两。
张这样做，其实是因为他很“上道“，与京中达官显要饮酒吃饭以及馈赠礼物被认为是确保未来职业生涯的法宝——清朝京官奉给微薄，无不接受外官馈赠。外官对京中大僚也常有馈赠，节寿送礼以外，有别敬、碳敬、冰敬、瓜敬等名称，其实都是变相的贿赂，用以“通声气”、“保位”、“求升擢”、“以幸提挈”。所以书中说“京官外官互有乞求，因缘为奸”。尽管张对此并不心甘情愿，但他也怕怕被构陷弹劾，因此也不能免俗。
综上， 帝都就是名利场，无论是哪位官员，一旦踏进帝都，就要卷入到都城的金钱漩涡之中。不被卷进去，未来就会被掣肘甚至弹劾，这就是所谓的“贿赂公行”和“政由贿成”。
第三：【为了站队和维持关系网，官员必须搞钱，其方式多种多样】
张集馨在书中说，州县等地方官,经管钱粮民刑案件,敛财的办法极多。老百姓向官府交粮纳税,正额之外,例有浮收,这是人所共知的。甘肃等省却有所谓“仓粮出陈易新”的名目,加重对人民的盘剥。年谱说:“仓粮本不干洁，百姓断不愿领。地方官刑驱势迫，勒令具领，百姓无奈，赴县等候。开仓发给，斗斛已多克扣,又搀杂秕稗丑粮,以足其数。每村派领若干,有加无已。“秋成后,加息还仓,往往二石新粮,不足交一石旧谷。至仓粮收数已足,则又改折征收,民重受困。”
四川别有所谓“放炮”“倒炮”“太平炮”等敛财办法,花样翻新,闻所未闻。年谱说:“官将去任,减价勒税,名曰放炮。繁剧地方，放炮一次，可得万金或五七千金不等。”新官到任,“亦减价催税,名曰倒炮”所得比放炮更多。甚至既不是新任,也没有去任,却故意放出谣言说,官将去任,也要“减价催税,差役又遍乡里传知”,欺骗老百姓去完税,美其名曰太平炮。总之,不管那种“炮”,所得税款,绝大部分被私吞。
年谱说,还有一种“累帑病民最甚”的名目,叫做“发商生息”。“不肖州县捏禀该管道府，以接收前任仓粮中有霉变,或一万石,或二万、三五万石不等,必须减价出粜。……部价每石一两,如请以二万石出粜,只须以七八千金发商生息,余归私橐。后之来者,又详道府,将所收息银,不填前亏,反又添出霉变粮石,一并生息。”道府贪图贿赂,概予允准。“又有丧心州县,将发商本银,一概提用,银粮全失。”道府与州县勾结,通共作弊。
张集馨对此作了辛辣的讽刺,称之为“猫鼠同眠”,百姓遭殃——但是，实际上他自己也不是完全可以免俗，只是相对来说和其他官员比，吃相会好得多。
第四：【很多官不是不贪，而是因为还想进步，不想留把柄】
多说一句，就此书内容看，张集馨在山西任上很廉洁，最大原因是道光已经向他许诺他可以“进步”。
山西是一个比较重要的省，在此地担任督粮道被官员当作肥缺，因为有大量的机会收受陋规。
道光帝派张去山西，多次让他要“诚实正直”——我们可以确定，皇帝清楚地知道张在仕途的这一阶段存在很大的风险，可能会打着“应酬”的幌子而陷入共同利益的关系网并进行馈赠礼物的行为。
张的确也因为前途有保障，非常注意不留人把柄，所以署太原时不愿意为十万金打人几十板子(多数清朝官员能为这数额砍脑袋)，不强令接任新缺的下属认赔前任亏空，不愿让同僚筹七千两银子为自己实署太原府(从朔平府这种穷缺转太原首府，自负盈亏的清朝官员会打破脑袋求这机会)。
第五：【道光知道吏治腐败，但只能修补不敢完全打破旧体制重来】
就张集馨的书中内容看，道光很想励志整顿与恢复官场风气， 他甚至从皇族亲贵中入手，处置了一批肆意妄为的皇族。
但是，整顿了一段时间，道光发现吏治只是整体松懈，大大小小贪墨者沉浸其中的官场，个个吞金兽，日日学貔貅。于是承认整个清朝已经积重难返吏治难清的感叹，为此他只能从改良、裱糊入手——这是道光的施政核心。
在书中，道光召见即将上任的四川按察使张集馨，要求他“诸事整顿”，他怕对方不能理解，耐心给予解释：“譬如人家有所大房子，年深月久，不是东边倒塌，即是西边剥落，住房人随时粘补修理，自然一律整齐，若任听破坏，必至要动大工。此语虽小，可以喻大，即曲突徒薪之论也，汝当思之。”这就体现了道光的施政核心。
当然，皇家原来一顿饭要吃掉三千两银子，现在只一千两，确实难为他了。
可惜，即便是有雄心将运河漕运彻底改为海运，又能如何？河也好，海也好，总之都要运。木头船，摇啊摇，千斤初始半吨费。
在书中，道光多次谈到，谈到捐班官员缺乏道德廉耻的状况，并坦率地说到自己陷入的矛盾，“我既说捐班不好，何以又准开捐？”——道光就此拍手叹息，承认朝廷需要经费，因此当他被要求授权出售官职的时候不能说不。这说明【为了财政，皇帝也属于能屈能伸】。
不过，道光月对此表示悲愤——就他自己来说，允准捐纳是令人震惊的——“岂不是骗人吗？”
在书中记录的道光最后一次召见张记录中，道光帝不得不承认自己完全倚重地方督抚“察吏”——也就是现在所谓的“巡视小组”——这显然是一种困扰。皇帝对张的最后几句话，强烈希望张能毫不犹豫地表示与上司的不同意见，尽管张一直避免与之发生争斗。很显然，道光帝是在试探张是否可以提升为地方巡抚。
综上，【本书中揭露了官场中很多极为重要的潜规则】：站队抱粗腿是做官第一重要的事情，抱对大腿，就会步步高升。抱错大腿，就会受到连累。没有粗腿抱，就会受排挤。而为了抱粗腿，就必须花大钱各种编制关系网和利益网。为了编制关系网/利益网，就必须用各种方法搞钱——皇帝对此心若明镜，但却不敢对这个体制动大手术，只能修修补补，甚至为了财政收入不得不妥协搞自己不齿的事（捐官）。
以上就是复杂、真实且厚黑的清代官场。各位体制内人士（包括公务员和国企/事业单位职员）读完此书，足以对官场生态有一个深刻和全方位的了解。精读此书，或许能帮助各位趋吉避凶，甚至更进一步。
言尽于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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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5-5-27 20:12